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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章 西南遙(十八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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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幾日, 礦山風平浪靜,想來時殷俶等人已經服軟。

陳寶兒這幾日守在稅監署裏,等著那位金貴的爺上門服軟, 二人握手言和。

他今日左眼皮跳個不停,侍候的小宦官笑稱他今兒必有喜事。二人話音剛落, 門上的小宦官進來,稱大皇子前來拜會。

陳寶兒撫掌大笑:“請,快請。”

王連川這邊正在大街上晃悠, 想要尋摸幾個模樣秀麗的女人回府。

為走幾步,就見鼻青臉腫的薛七聲,賊眉鼠眼地侯在巷角。

他幾步走上去,正想詰問, 卻不想那縣令直接跪在地上,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。

“你這老滑頭, 幾日前沒去瑞豐樓吃酒?”

“大人,那日在下肚子不舒服, 故並未赴宴, 這……在下服了,只請大人饒在下一條性命。”

王連川見他這副模樣, 心口氣順, 又見他連聲說要獻上至寶,面上愈發驕橫起來。將人從地上扶起來, “大人談什麽服不服的,我不過是個白身,之前也不過是想與大人結交罷了。”

薛七聲連聲應和, 將人往自己的府宅引去。

“不知公公是否知道李總督捉拿楊琦時, 當場殺死所有闖入暴民之事。”

“此事辦的頗為狠辣, 咱家自然是知道的。”

殷俶淡笑:“你可知,他為何當日那般行事。”

陳寶兒當真被吊起興致,不由睜大眼:“看來此事尚有內情,還請殿下細細講來。”

薛七聲顫巍巍地將一個綢布包打開。

瞬間有七彩之光盈室,王連川瞪大了兩眼,嘴巴長得老大,“這,這是……”

只見桌上擺著一金蓋琉璃罐,薛七聲小心打開,裏面是五顆琉璃彩珠與一紅一白兩枚舍利。

薛七聲小心介紹:“此二者,為佛祖真身舍利。色白這枚為骨舍利,色紅這枚為血肉舍利。”

“凡迎舍利佛骨者,無不掘地宮築寶塔,傾四海珍寶以供養。況且這些佛舍利是前朝寶物,象征天命正統。大歷開朝之主遍尋海內外,不得行蹤。因而此事也一直是大歷皇室的憾事。”

“誰能想到,這寶物,竟然被楊琦私藏入宅。後被李經延辨出,他知茲事體大,就先將見到此物的眾人滅口。”

“可此物雖是至寶,卻是燙手山芋。他若老實獻給陛下,只因他是手握重兵的總督,保不齊就會被疑心為早已懷了反心,或是有悔意,故而嫁禍給楊琦。可若一直存在府上又或者秘藏,難保不會在日後釀成大患。”

“爺與總督有些舊交,聽他如此苦悶,便將這寶物拿走,只等回朝親手獻給陛下,討個彩頭。”

殷俶吹了吹茶上的浮沫,眼裏閃過幾分隱隱的嫌棄,卻又轉瞬即逝。待那陳寶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,他覆又笑意盈盈地轉過臉:

“之前與公公間,怕是有許多誤會。此物現下贈與公公,只盼你我二人能盡釋前嫌,把手言歡。日後西南,還請公公多多關照,叫爺不要辜負陛下的信任。”

陳寶兒是何等精明的人物,怎會不知這是多大的一個露臉的機遇,若是睿宗一個高姓,將他直接提進司禮監也是有可能的。屆時,他哪裏還用看陳海的臉色。

“殿下說的極是,只是不知此物現下在何處?”

殷俶放下手裏的茶碗,眸光輕閃:“來時已請薛縣令並一隊護衛一齊去府裏拿,應該就要取來了。”

“大人,此物獻給你,還請你日後多多庇護在下。”

王連川先是一喜,接著面色微凝:“此物若當真如此重要,我若將此物獻給陳公公,叫他獻給陛下,豈不是能叫公公在陛下跟前得臉。如此,我自然也有數不盡的富貴。”

薛七聲諂媚一笑:“此物既然贈與大人,您願意如何處理,便不歸在下管了。”

“只是,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
王連川凝眉:“你只管說。”

“在下為何不直接獻給陳公公,反而要獻給王大人,究其原因,還是信不過那些閹宦。”

他長嘆一聲:“您瞧瞧吳家,之前在下打聽到風聲,那吳家獻寶得了陳公公歡心,陳公公也允諾不會動吳家。可您再看吳家的下場。”

“宦官,終歸是一群變臉比翻書都快的奸人。就算送再多的好處,這一群沒什麽任意廉恥束縛的東西,如何就能信得過。”

“反觀大人,一直為吳家奔走,當真是有俠義心腸。所以在下便只想著聯絡大人。”

“況且,堂堂兒郎,若非情不得已,誰願意在閹宦膝下逢迎討好。”

王連川眉心微動,似是將這些話都聽了進去。半晌,他將此物收進袖裏,卻絕口不提要獻此物給陳寶兒的事。

所謂龍山,也不過是座長得有點像龍腦袋的山罷了。

他們二人棄馬,徒步鉆進山裏。苦竹不知道她為何能如此熟知此地地形,偌大一個山頭,被她楞生生逛成了後花園。

官白纻這人自幼便對地形方向格外敏感,幼時讀個游記,腦子裏就能造個差不多的實景出來。她前世看過不少此地的地形圖,此時再上山,便對所有路徑皆胸有成竹。

走了不知多久,估摸著就要碰見山寨最外圈的寨門,她停下腳步,將肩上的包袱放下來,取出高年的官服。

手將那衣服甩到苦竹頭上,她回頭吩咐著苦竹:“換上,然後把你的衣服脫了給我。”

苦竹兩膝一軟,跪在地上:“姑……姑娘,這是何意?”

“你辦成朝廷來此招降的官員,我扮作你身邊的小侍,就算他們覺得我女氣,現在官員豢養孌童成風,他們也不會生疑。”

“咱倆入那寨子住個十天半月,摸一摸高年的消息,如果他還有氣,就設法將人提出來。”

就算真的做了人家的壓寨“夫人”,官白纻嘆了口氣,只要是被逼的,她也不會嫌棄。

這……這,苦竹這下真的掛上了苦臉:“小的自出生起就是侍候官老爺的,那裏當過真老爺。況且那些土匪都是紅眼綠毛的妖怪,我們就這麽進去,若被拆穿,豈不是肉包子打狗,一去不回。”

官白纻橫眉:“你擺這副苦相給誰看,換還是不換?”

“換、換……”,苦竹軟手軟腳從地上爬起來,整個□□連著前面兒的上衣都濕漉漉的,透著股尿騷氣。

官白纻臉都綠了,半晌後,她擺擺手,滿臉鄙夷:“你們主仆兩個當真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,沒有半分男兒膽氣,真真是一對廢物點心。”

龍山山寨寨門處,今兒是小五和老六鎮守山門。

天剛蒙蒙亮,就有兩人,一搖一晃地走上門來。

小五老六定睛去看,險些被嚇倒在地。

那打頭的是個身穿絳紅官袍的老爺,衣袍飄飄,遠看倒是很俊逸。

然而走進細瞧,那官老爺整張臉抹得比唱戲的都白,一雙眉毛粗黑,嘴唇面頰卻是艷紅艷紅,不男不女,活似深山裏鉆出來的老妖精。

他身後跟著那小廝,慘白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,你仔細去瞧,他的臉色竟然還透著分青,不死活人。

“來……來者何人?”

打頭那位從袖子裏抽出帕子,用蘭花指拈起來,慢吞吞地擦了擦額角的汗,掐著尖細的嗓子拉長了音道:“本官乃朝廷特派至西南的左僉都禦史,委任於總督李經延,協助總督治理西南匪亂。今兒是受朝廷指派,前來招降眾好漢,還請通報。”

這位一開嗓,小五就激起滿身的雞皮疙瘩,老六聽是來招降,知道事情緊要,沖小五吩咐幾聲,轉身就往寨子裏跑去了。

苦竹站在官白纻後邊兒,是又怕又懼,然而見了官白纻這副做派,偏偏又覺得極為有趣兒,憋笑憋得辛苦,心頭的忐忑淡去幾分。

太陽逐漸升起來,官白纻生怕面上的脂粉被曬化,只得不住地從袖子裏掏出□□匣子,邊往臉上撲,邊讓苦竹撐起袖子為自己遮陽。

站在門前的小五手裏攥著土矛,神情覆雜地就這麽看著。

又過了一陣,老六終於領人出來。

那是個身穿藏青色長衫的俊俏男子,頭發高高束在腦後,眉眼如畫,滿身書卷氣。

“三當家的,正是此人”,老六指給男子看。

那人順勢瞧過來,在看見官白纻的瞬間,神情凝滯片刻。

他很快緩過神來,朝人抱拳作揖道:“見過大人,在下顧南塵。”

官白纻皺眉,滿臉倨傲:“本官身為朝廷三品大員,怎麽派個嘍嘍接待。”

“你這狗官,怎敢在三當家面前撒野?”老六當即瞪圓眼,將腰間刀直接抽出來,卡在官白纻細細弱弱的脖子邊兒,就要砍下。

苦竹已經徹底嚇傻,整個人呆在原地。

顧南塵不言不語,只是靜靜看著。

官白纻朝架刀的這一側啐了一口,冷笑:“來啊,你個雜碎,倒是真給爺往下砍,在這裏耍什麽花把式。你今兒把爺砍死在這裏,明兒李大人就調兵,圍了這龍山。李總督這些日子已在籌備剿匪的軍隊,你們該是早就知道了吧。”

他擡起下巴,翹著蘭花指,慢慢將脖子上的刀推開,兩眼卻直直看向顧秋生:“三當家,叫得好聽,不過是個管錢管米的記賬的,叫他來見爺,難不成不是在糊弄朝廷。”

顧南塵忽而一笑,美人展顏,當真能叫天地失色。他連忙快走幾步,又朝官白纻深深作揖,“大人息怒。方才不會是想看看大人氣度,大當家二當家已在寨內設宴,請您移步進去。”

老六收了刀。

官白纻冷哼一聲,從袖子裏掏出扇子搖起來,先是回頭狠狠瞪了一眼還呆著的苦竹,示意對方跟上。

又在經過老六時,故意踩著他腳面兒走過,將一個小肚雞腸的大爺仿得是惟妙惟肖。

“大人”,顧南塵擦了擦額角的汗珠,小心詢問:“請問朝廷裏,宦官也能作這禦史?”

官白纻兩眼一瞪:“你說什麽渾話,那些閹人也能與我等相提並論?”言罷兩手抖了抖腰帶。

顧南塵見他動怒,也不再言語,只是悶頭領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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